说到世界最长的峡谷——怒江峡谷,人们往往注目“怒江州峡谷”。怒江起源于西藏那曲,流过龙陵木城的万马河口后才改名“萨尔温江”,百度百科搜索“怒江”、或“怒江峡谷”词条几乎只有怒江州段的信息。怒江峡谷在国内包含西藏段、怒江州段、保山的潞江坝段和龙陵段(东岸、南岸分别为施甸和镇康,为了叙述简洁还是统称龙陵段吧),其中最被忽视的就是龙陵一段,这是怒江最后的旅程,它在木城承担20来公里的中缅界河之后改名萨尔温江蜿蜒奔安达曼海而去。

  我在卫星地图上找我的家乡根本不需要定位,任何外语版的地图也都难不倒我,因为怒江在龙陵的勐糯被江中山挡出一个长长的九十度拐弯,使原本由北向南的怒江调头向西,仿佛离开母国之前最后饱含深情的回望——那就是我从地球模型上找到家乡的坐标。

江中山江中山

  龙陵段的怒江峡谷或许不如那些在雪山之间穿流的峡谷吸引眼球,但这是一段串起许多时光碎片的旅程。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过著名的那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那么,我们就用40的时速走一趟惠通桥到木城的峡谷之旅,去送此时此刻的怒江最后一程吧。

  时速40公里,这是我一遍遍开车走过怒江沿岸得来的经验:快了你体会不到风景,慢了你一天看不到更多的风景。

  我先前说过,这是一段串起时光碎片的旅程,出发点惠通桥就比较有代表性。

  这里清朝即有铁链桥可通行,但“壁峭桥高,狂风屡触,土制铁链粗脆未固”(摘自1935年《惠通桥重修碑记》),有资料说铁链桥建成于埃菲尔铁塔落成以及梵高画《向日葵》的1889年,那一年,任天堂游戏公司成立。民国时期由旅缅华侨梁金山先生捐资,用英国造钢索升级成了惠通桥2.0版。我仔细看过,那些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洗礼、由马帮从缅甸驼上来的钢索依旧光亮如新。

  1931年起,创建了任天堂游戏公司的国度以一种极其血腥残暴的方式入侵中国及东南亚,魔爪越过龙陵直指重庆。为了阻止这帮疯狂的暴徒一路北上,1942年5月5日,守桥部队在日军已经冲到桥头的危急关头,毅然把这唯一的交通生命线上的咽喉炸了,于是就有了“一条江改变了一个民族的命运,一座桥改写了抗战历史”的感慨。抗战胜利后得以重新修复,惠通桥刷成了2.1版。而今桥仍在,尤可凭吊。

  惠通桥记载了中国军人的荣光,见证了侵略者“大日本帝国军人一人一条马鞭也要填平怒江”的嚣张气焰和无知无畏。如今见证“国在山河丽”的惠通桥已为陈迹,1972年于下游不远处修建的红旗桥都已步入中年,上游几百米处正在修建的铁路跨江大桥是年轻的继任者,是“一带一路”的飘飘衣袂。

  几百米距离,三个时代的跨江桥梁,一样的功能,不同的承载——这是第一个时光碎片。

  (要读懂惠通桥就不得不上松山,那是另一段旅程)

  从惠通桥往下游走,遇到的第一个乡镇是碧寨,碧寨文化站里有一面墙摆满了贝壳一样的东西,表面包裹着数千年时光留下的印迹——这是石器时代的砍砸器。站在这里你可以想象数千年前的漫长时期,一群石器时代的人们沿怒江而居,他们身形敏捷、体态健美,用木头和石头制作了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生产工具,他们在静谧空阔的大峡谷里扮演着自然物种的一员,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任凭大江日夜奔流不息……

  这面石斧组成的展示墙是我的一位忘年交老孙站长以及他的同事经年累月一点点收集起来的,文化站里还有他们辛苦收集的各种文物,东西不多但几乎可以用来简述这一带的人类史。每一次参观我都由衷的向他们致敬!

石器石器
石矛和青铜器石矛和青铜器

  比石器时代遗物更早的,是怒江上的鹅卵石,经过富有想象力的那波人挑选、点化就化身成了怒江奇石。观奇石往往是恍然大悟伴随着啧啧称奇,不断感慨人类的创造力在自然面前也不过如此。

 碧寨奇石 碧寨奇石
碧寨古生物化石碧寨古生物化石

  碧寨从来不生产奇石,这里有一群大自然创意的搬运工。

  碧寨有两个较大的奇石滩,这是个接受和解读自然密码的传送阵。若你有意,在这里收到一份造物主的来信也不无可能。

  在碧寨街后面的山坡上有一个龙洞,这里每年有一场山歌盛会。龙洞是个山谷谷口,一泓清泉喷涌而出,在河谷的烈日下清爽宜人,攀枝花映红怒江两岸的春节期间,人们从四山八路齐聚于此,和着三弦、口弦,用流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调子演绎着即兴编缀的歌词,唱走了生命中无尽的苦楚,唱出了生活中回味悠长的滋味,唱成了一对对青涩的情侣,唱碎过一个个旅人的心……

  大峡谷的岁月在石器时代之后日复一日,农耕时代里有两个名字留在这里成为传奇:诸葛孔明和邓子龙。

  离碧寨街不远的下游有传说中邓子龙点将台的巨石;怒江支流苏帕河口的“三江口”那座锥形石山人称诸葛碑。

传说中的邓子龙点将台传说中的邓子龙点将台

  小时候常听老人们一代代传下来的故事:邓子龙不相信记住诸葛碑上的内容就下不来而被困山顶,一怒之下枪挑石碑,石碑碎裂后上有一行大字:诸葛转世邓子龙。这一带许许多多关于孔明和邓子龙的故事是漫长的农业时代峡谷居民对偶像的想象和演绎,无论这些地点是否真的遗迹都不影响英雄与偶像在峡谷居民心目中的存在。在40的时速中顺流而下,你会坚信这种力量真的存在。

传说中的诸葛碑传说中的诸葛碑

  来到三江口就不得不放眼苏帕河,那是黄龙玉的源流,那是一个梦,一个由洪荒远古之力凝炼出的自然对美的诠释。那条峡谷里隐藏的不仅是种美玉,更是华夏玉文化中古老篇章的绕梁余音。

  还是望一眼就离开吧,那是另一段旅程,需要留一个念想下次再来!

离开三江口没多久就迎头撞上一个热词——打黑!离开三江口没多久就迎头撞上一个热词——打黑!

  大可不必惊慌!在这一带要想找可以打的“黑”比找恐龙还难!打黑是一个古老民族迁徙途中留下的地名,这个民族我爷爷统称“夷人”,称呼中没有尊卑高下,只余时光洗去铅华后的简明。地名是谁留的不重要了,这里确实有一个考古遗址——与碧寨船口坝遗址遥相呼应的大花石遗址,因出土刻在石头上的四瓣花而得名。这一带的古人类遗迹星罗棋布,数千年的石制砍砸器被老人们误认为是雷公劈下来的“雷楔子”。

  史前文明容易让人陷入冥想,尤其是在时速40的大峡谷中,伴着深厚沉稳的江流,时间仿佛是能够触摸的、有温度的……

勐糯仙人洞入口勐糯仙人洞入口

  这个石灰岩溶洞深不见底,2013年来自保加利亚的洞穴探险队测出洞长2.7公里,里面发现大耳蝙蝠、无眼海螺等30余种生物(引自龙陵县政府网新闻)

  时光的碎片一路闪耀,我们来到旅程的重镇——勐糯。暂时离开怒江一小段距离,眼中突然柔情似水,在喀斯特地貌的环抱中,傣族聚居的大寨里南传佛教的长幡、金光闪耀的佛塔颇具边疆风情,巷子里擦肩而过的傣族少女让无数旅人心旌摇曳——傣家少女完美诠释了“女人是水做的”,若有幸在傣历新年来大寨,“水做的”就一定还有你!泼水节也是傣族的“浴佛节”,更是青年男女的狂欢节,湿身驱百病,一年仅此一天,错过勿念。

  寨子里有一种音量奇小的乐器叫马腿琴,非遗传承人告诉我,音量小是因为马腿琴每次只有两个人听——藏在一块毡子里面耳鬓厮磨的男女恋人。这是一把只演奏情歌的琴,是一把声音越弹越小的琴……

  秀色可餐,而美食能够拯救一切无望的人。勐糯风格的“撒苤”、金刚钻(植物大戟)煮鸭子、江参、酸肉……在饭桌之外谈美食是不道德的,在饭桌之外谈勐糯酸爽的美食尤其不道德!我只能说,为旅行寻找的种种理由不一定适合每个人,唯有勐糯的美食会是个例外。

 勐糯“撒苤” 勐糯“撒苤”

  在“罕哩”(美丽)的“仆哨”(女孩)面前来不及伤感,同理,在被称为“大海”的小水塘前也不会嘲笑,因为这个小小的大海真的不错!尤其是开满荷花的时节,或者倒映着青山与白云的傍晚,是不是海都有情怀。

  宁静的大海边,一块毡子,一把马腿琴,朕要江山何用?

勐糯大海勐糯大海

  带着依依不舍一路数回头,我们离开勐糯来到半金坝,终于快要回到怒江身旁。半金坝是个岔口,左侧穿过结满褚橙的果园可以去往江中山,但江中山是自然保护区,是野生稻、绿孔雀等珍稀动植物的天堂,还是不要惊扰的好。天堂在左,木城在右。

  木城不是城,木城是个遥远的传说。

  去木城要过小望江崖、大望江崖,虽然不如怒江丙察察线上的大流沙有名,但大自然发威也常有把人吓尿的时候。我很反对“征服自然”一类的豪言壮语,人类不过是自然界的物种之一,如何去挑战和征服自己的家园?所以,还是心怀敬畏吧,有如在三江口的土地庙前磕头敬香的旅人一般,在大小望江崖前默默地敬天敬地,默默地离开,不抖落一个石块。

大望江崖大望江崖

  又有一条河汇入怒江,它叫绿根河,沿着它往上走能到我的家乡平达。在我望眼欲穿中绿根河用白茫茫的荻花遮断我的思念,呵护我成长的几位亲人长眠在那里,我那因为战火阻隔不能合葬的老祖长眠在一道山梁的两侧……我已经不太敢回去,虽然日夜思念,因为阴阳相隔常会生出隐隐的痛……

绿根河绿根河

  在江中有一片沙滩,民间流传曾有一架战机迫降坠毁永远埋藏在那里,也不知是敌是友。国与国的边界是虚的,人与人的友善应该是实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回溯到石器时代咱们或许就是一块毡子底下弹过马腿琴的恋人所生的后代,何苦杀来杀去?

  怒江边有的地方挖开沙滩就是温泉,在碧寨、三江口附近、打黑附近都有,木城当然也有。这里就是国境了,泡着温泉,目光穿过茅草,对岸就是缅甸,一首山歌甩过去,一模一样的口音回敬过来,夹在江面薄薄的晨雾中。所谓的一衣带水就是这样,虽然分属不同的国度,我们都能唱同样的调子,甚至盖同一块毡子……

江畔的小窝棚就是冬季沙滩上的温泉(碧寨)江畔的小窝棚就是冬季沙滩上的温泉(碧寨)
等养渡口等养渡口

  木城有个神秘的彝族支系——“香堂人”,走路都是“窝者者”(一种舞),竹筒树叶就能“土巴拉”(一些乐器的合称),我这么夸张地赞美是因为去过太多次、领略过太多次,社长家的院子里也是醉倒过的……

  木城是个遥远的传说,香堂人就是远古的讲述者之一,另一个讲述者是居住在更高山头的傈僳族,他们走路也能“刮欠”(另一种舞),还能在膜拜英雄的时候实践上刀山下火海捞油锅踏铁犁——犁是烧红的铁犁,我有幸能够距离一米观看,皮肤烧焦的味道让我头晕目眩,然而那傈僳汉子却能够毫发无损!在木城,亲眼见证奇迹才会承认自己的眼界还是不够宽。

  如果嫌眼界不够宽,万亩草山上看一次中缅边境白虎山上的日出,借一块暂时不用的毡子,在怒江吹来的风中。

万亩草山万亩草山
等养山头看白虎山日出等养山头看白虎山日出

  且不说住着擅长演奏酒醉筒的王老师的等养山吧,也不说供奉着“七擒孟获”中孟获的弟弟孟雅的孟雅寺吧——说他们的故事要配酒!单单这一个“万马河”的名号还不够震撼住万亩草山上披着旧毡子瑟瑟发抖的你?

万马河(枯水期)万马河(枯水期)

  过了万马河,还有不远怒江就要改名,离开国境它就不叫怒江了,但愿远去的“萨尔温江”真如名字一般温婉平静。

  鱼塘垭口在这里日夜守望,看一江碧水南去,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怒江出了这里再没回头,决绝而去。

  到了鱼塘垭口这段时光之旅也就要暂告一个段落了。

  你来或不来,怒江就在这里,日夜奔流。

  你走或不走,时光还是那样,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