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我刚从香格里拉回到大理。2020年初的这一个月,闭门不出,沉静容易让人进入回忆。

  2003年我从拉萨沿滇藏线到香格里拉。2002年5月5号刚刚举行过更名庆典的,人们还都称这里为中甸。

  我从芒康骑着自行车,在碎石泥路上骑行了三天,从西藏进入云南迪庆境内,当年真的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迪庆的暖水瓶都是透亮的干净。

  很快就上了久违的柏油马路,终于爬上无数转弯的大坡的顶部,梅里雪山依次排开,朵朵祥云漂在每一座山巅,十三座山峰一揽无余,已要西藏山山水水走了几个月,依然被这高原雪山美得心跳加速。

  群山在侧,冰川闪射光芒,路边彩色的经幡随风呼呼作响。几个小时后,我爬上坡转过弯骑到了飞来寺,十几个陌生人站在路边为我欢呼鼓掌,日落的光辉映红天地,照红了他们脸。我笑着回过头去,山顶由金到红变幻着色彩,云腾空翻转,我们不由自主地发出阵阵的惊叹,然后是一阵笑声。

  过了17年,前后经过梅里雪山超过20次,我再也没有机缘见过那样的辉煌灿烂的梅里雪山,飞来寺也早已由原来的一排十几个小店,变成了现在热闹的观景风景区。

  还没见到香格里拉县城,从山路上先看到了纳帕海的汪洋连着白色的藏房,草原上牛马成群,群鸟飞在天空。相隔多年,香格里拉县城大了几倍,这样的气质依然没有变,让每一个爱这里的人感到欣慰。

  现在的古城,那时像是被荒弃的古镇,已经有二三对外地的文艺青年来住着。大转经筒刚建好,一道铁门挂着锁,在门口呼喊,草丛后面走出一位藏族老人家来开门。

  浑朴天真,好像出发走上茶马古道的马帮还没走远,没有间断的生活,在时间里一点点积存在每一个细节里。

  我想,下次再来一定要到随近的村里住几天。

  2007年,从拉萨飞到香格里拉。我在县城偶遇一个当地人,他的亲戚住在机场边的一个小村子里,联系之后,亲戚开着拖拉机来接我。

  这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家庭,曾祖父母也不过才65岁,他们24岁的孙女拉初,已经是一个5岁的儿子和一个3岁小女儿的母亲。村子里的房子都是二层木石构成,有大大的院子,院子与院子之间相隔很远的距离,每一户院子四周都有一个大菜园子。风一吹,听到遥遥的牛铃声。

  一大早,祖母早已赶着牛群去了坝子。正是雨季,放牛的女人身上都带着三个东西:一个是装着牛毛和纺锤以及纺线时用的小碗的袋子;一个是身后背着的一块手工编织的毡子,方便随时坐在草地上;一个是雨伞。每个人都会穿着一双雨靴,有人还备着一双布鞋,以便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换上。

  村子里的牛全在一块坝上,中午人们轮流回家去吃饭。因为有我这个客人在,所有人都让祖母先回家,我们一路走一路用肢体语言聊着天,祖母每次看到我拍到她不是端正站立的照片,都大笑起来,用力拍我的肩膀。

  午后,我在村外闲转,遇到了背着雨鞋的老姐妹,我跟着她们一路去赶她们的牛。西边的天空中闪现出灯光并越来越近,我说:“飞机来了”。她停下正在纺线的手,看了看表:“飞机应该是二点钟到,还差二分钟呢。”

  我沿着河在雨中走,四周一片油润的绿。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走到我身边,邀我去她家坐,小姑娘索南卓玛由她的曾祖父母带大,他的弟弟她的祖父母带着,现在去山里放牧去了,每周才会回来一次取些日用品。卓玛的曾祖父能讲非常好的汉语,他跟我说当地人家只有长子女才跟随父母生活,卓玛的奶奶是他的长女,而卓玛的妈妈又是他女儿的长女,将来作为长女的卓玛也要招一个上门女婿来继承家业。而他的儿子虽然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却已是别家的人。

  我住的拉初家也一样是四代掌门都是女儿,作为家中新一代的掌门人,拉初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煨烟,在佛堂供水。老袓母把牛赶进院子里挤了奶,天色才微明。袓母匆忙地洗脸,吃过早饭,背上长雨伞,毯子吊在肩上,穿着一双明亮的绿雨鞋,打开厚重的大门,放下牛圈门口的几根木头,牛跑了出来,她大声笑着向我挥了挥手——老人家又要去放牛了。

  几年后,路好了,房子多了很多,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拉初家。曾祖父已经去世,曾祖母老了一点,还是活力十足的样子,最小的女儿已经长大。

  现在,村外放牛的坝子成了214国道的一部分,大大小小的沼泽地,小池塘多已不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遗憾,人人都喜欢更便捷的生活方式。从一个滇西北的村庄,看得到世界改变的节奏。

  后来,我在香格里拉生活了一段时间,却再也没去过那个村子。2009年的冬天,我住在香格里拉古城里,和朋友去周边很多地方徒步。

  从香格里拉穿过普达措国家公园到尼汝,过当地的转山跑马节。我们在高山牧场的木房子里过夜,山顶飘着雪,俯望华灯初上的县城,在一道阳光下,四周是绿色的草场,蓝色湖泊。

  有一次,我们在当地的神山旁边,转进了湖边的密林迷了路,在原始森林里沿着河上上下下,翻过一个山,居然走在了普达措景区的栈道上。

  我们也曾在春节前,从云南一侧翻过当地的马帮之路,到了四川还没有通公路的纳西族聚集的俄亚乡。在星空下爬上一座山住在摩梭人家,跟着采买的小毛驴从四川又走到云南境内,最后在四川木里的利加咀,一个摩梭母系氏族、由四姐妹和她们的儿女组成的大家庭里过了除夕。

  冬天去蓝月山谷滑雪,夏天用两天的时间,山顶徒步,湖边露营,在夏季牧场的木房子里,喝刚做好的牧牛酸奶。

  我还在古城租了两间老木房。木房过去是临街的商铺,商铺的那柜台都还在,二楼的窗外,正对着据称世界最大的转经筒。

  后来,我还是离开了香格里拉,住到了大理。2014年香格里拉古城大火,我一早乘班车赶到,大火还在烧。下了一晚上的雪,第二天清晨,站在冒着青烟的小路上,我和朋友都流下了眼泪。一个青海的朋友在这里开了几年餐馆,装修好的房子化为灰烬。

  我陪她站在废墟上,她擦掉了眼泪,说:“我能从什么都没有做起来,以后我也能,不怕!”

  现在她在香格里拉开着更大的餐馆,生意兴隆,有了自己的房子。

  藏地的人,有一套自己的生存理论,看重因果。面对灾难,一个真正有信仰的藏族人很少怨天尤人,随时保护着敬畏: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惩罚吧。

  2018年,我在香格里拉认识的一个德钦茨中的姑娘,嫁给了在香格里拉生活过很长时间的法国人。她的家在茨中上面的茨菇村,和法国先先一样,全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信仰者。法国先生的妈妈和兄弟也来参加婚礼,在这偏远的小乡村,他们一起教堂做礼拜。当地婚礼彻夜歌舞,老人转着家中的中柱,年轻人在外面围着火。兄弟们到山上徒步,爱上了这个美丽的地方。

  他们离开时,两家人站在院前阳光下,围成一个圈。说:我们一起做祈祷吧!

  2019年,我围着香格里拉大环线走了两圈。在一半是纳西一半是藏族的村子里,参加了一场婚礼,新郎的妈妈是藏族父亲是纳西族,娶了一个远在杭州的姑娘。

  遥远的滇西北,有世界植物学家向往的植被,有户外爱好者探险的江河山川,有宁静的田园村庄…来过的人,会记得。哈呀,17年,对我,可也真算是漫长的记忆了。(文 图/王郢)

  来源:迪庆州文化和旅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