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斌的出租屋。 程浩 摄 方斌的出租屋。 程浩 摄
方斌送快递。 程浩 摄 方斌送快递。 程浩 摄

  在面积21473平方公里的云南省会昆明,这间50平米左右的快递网点在地图上很难找到。相较于昆明市667万的常住人口,这里的8名快递员更容易被忽略。

  这间藏在昆明市新闻南路的一间屋子,混杂在老式小区里,似乎和当下快速发展的时代扯不上关系。但其实,社会的转型、人口的流动都在这里被感知。

  这是一个快递网点,也是一群快递小哥的“家”。

  辗转打拼多年的80后、重拾工作热情的下岗工人……社会发展的大潮下,他们不断变化谋生手段,在快递网点走走停停,唯一不变的,是对生活的渴望,对未来的希望。

  双十一来临前,本网走近他们。

  自由

  10多年前,初中毕业的方斌从云南楚雄老家出来打工,先去了广东一家工厂,被安排在一条流水线上作业,感觉“时间不被自己控制”的他坚持了四五年后跑到陕西,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烧烤店,没能预估到创业风险的他干了一年后灰溜溜逃回昆明。

  起初,方斌在肯德基送外卖,“不想被人管”的他干了一周后辞职来到现在的快递网点,一干就是4年多。他说自己是“一步一步被推到这里的”,多年的打工生涯让方斌明白,自己不过是国家经济这台机器上一个齿轮,唯一能做的,就是“安稳工作”,“人生目标才能一步步实现”。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周林干快递行业也有4年多,作为昆明本地人,在成为一名快递员之前,他干过搬运工、保安、装卸工……始终没找到一份安稳的营生。再往前推,他是昆明焦化厂的职工,上世纪末下岗后被推着融入社会,赚钱养家。后来,听说快递员收入不错,没几天工夫,他成了快递网点里的“老周”。

  老周不再年轻,日渐衰弱的身体让他能负担的工作越来越少,从某种意义上讲,快递员这份工作让他有了盼头——时间灵活;与纯粹的体力活相比,相对轻松;工资不算低。

  他也有焦虑:“没人说得清这个行业还能好多久,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谁都知道这个工作没啥技术含量,自己很容易被年轻人替代。”他说。

  年轻的刘彭宇没那么多顾虑,他喜欢送快递,骑车穿行在大街小巷,野风呼呼地刮过,有一种“飞驰”的感觉。他说,自己感觉到了“自由”。

  紧箍咒

  手机系统记录了刘彭宇等人追逐“自由”的痕迹,他们在网点附近的大街小巷穿梭,每日平均送100多单,碰上双十一,单会更多,“会翻一倍多”。

  产业的兴盛让人们对服务质量有了更细化的要求,也让快递小哥感受到了压力。

  方斌说不清楚投诉是何时变成自己头上的紧箍咒。他很清楚,如今快递行业竞争的正是效率和服务质量。投诉要罚款、货丢要赔偿,这个年轻人不得不接受每年2000多元的现金流失。他说,想干下去,没有选择。

  一次,方斌给客户送包裹,电话联系后,对方让他放在门卫处,结果等客户拿到包裹,却说里面的电子烟少了两个,投诉至总部,要求赔偿。经过确定,是发货方少发了,但方斌依然被罚款500元,理由是包裹没让客户本人签收。

  方斌乖乖交了,但心里不舒服,“虽然《快递业服务标准》规定,快递服务人员将快件交给收件人时,应有义务告知收件人当面验收快件,但实际操作下来,90%的快递员做不到。”他说。理由是:有些客户不在家、电话打不通,或直接说让放至门卫或自助取件箱。如此,“我们只能自己解决。”

  还有一次,去年双十一,方斌载着30多件快递骑电动车送货时,电动车连同快递一起丢了,这几乎毁了他在城市打拼的一切动力和希望。幸好民警及时将电动车追了回来,也追了部分包裹,期间经媒体报道,有爱心企业还向他捐赠了电动车。虽然事后他仍为丢失的包裹赔偿了七八千元,但心里是暖的,“世上还是好人多。”

  与客户发生纠纷,“油腻”的老周从不会争辩。他知道,这个活想做下去,不能得罪客户。他采用的方法是:主动找客户聊天,那些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小辈,他一口一个“哥”“姐”的叫着。这样做的效果是:客户很少找麻烦,碰到运气好的,之后寄快递的业务都会交给他。“要知道,寄一件快递,我们能提两三块钱,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方斌慢慢认可了老周的做法。“抗争没有意义,网点是不缺快递员的,走了一拨儿,另一拨跟着就来了。”

  冷暖

  网点现有的8个快递员里,方斌的单不算最多,他把原因归结为自己的生活压力不够大。

  方斌租住在离网点一公里左右,每月房租600元,年近30岁的他至今单身,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每月除了全部花销,还能存两三千元。

  他想赶紧存够钱,要么回老家盖房子,要么在城里付个首付。他也想赶紧找个女朋友,可这个行业交友的途径很窄,上班早、下班晚,“愿意等的,那就一起;不愿意等的,那就没辙。”说完,他刻意哈哈大笑。

  女朋友和房子暂时没找落,平日里收工早了,他就和同事们聚聚,喝点小酒,然后晕晕乎乎回家睡个安稳觉。送快递的间隙,他也乐于和同事们凑在一起,吐槽奇葩的客户,也聊聊路边的美女,讲讲段子。

  方斌觉得,看起来快递小哥像是生活的失败者,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和坚持。

  就像是等待破土而出的新芽,年轻的刘彭宇信用卡的债越垒越高,他想坚持下去,不愿让家里的老人帮他还债。老周自从和妻子离婚后,孩子跟了对方,房子也判给对方,他只能和老母亲挤在一起。老周觉得对不起老母亲,希望老人家身体健康,能够安享晚年。

  很难说这份工作带给快递小哥多少改变,但事后回想,变化总是有的。“以前听到加班会生气不耐烦,现在听到延长工作时间,内心却很平静。”刘彭宇觉得,在这个体察冷暖的地方,他似乎长大了。

  方斌说自己性格变了,过去的他,与人发生争执,一般没说几句,“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倒下。”如今的他,学会了低头、不争辩。他明白了多送一单的意义,将近而立之年,他渴望“凡事安稳”。

  更多的快递员希望能收获尊重,也渴望更多年轻人从事这行时可以露出自信的微笑。

  对了,忘了说,电动车被盗那次,方斌没有要爱心企业送来的新电动车。“自己赚钱买的,骑着心里舒坦。”说完他哈哈大笑,这次没觉得刻意。(程浩)